热点新闻网热点新闻网

深度对话丨李安×是枝裕和

导读 : 上周借是枝裕和的[真相],我们推出了他与目前亚洲最红导演奉俊昊的对谈(文末有链接),本周我们再推“续集”,看看是枝裕和与李安之间会谈什么;会怎样看待对方的电影;...





上周借是枝裕和的[真相],我们推出了他与目前亚洲最红导演奉俊昊的对谈(文末有链接),本周我们再推“续集”,看看是枝裕和与李安之间会谈什么;会怎样看待对方的电影;对电影的理解又有哪些不同。(本次对话发生在第70届柏林电影节上)



主持人:想问下李安,为什么选择了是枝裕和导演作为对谈的人选?

李安柏林国际电影节,是我在国际起步的地方,当组委会邀请我做对谈,我非常荣幸。但我其实不认识那么多电影人,去年我组织的一个电影节的派对上,柏林电影节的人刚好在场,逼问我“嘉宾是谁?

是枝裕和当时又刚好跟我同桌。他看起来很和善,我呢,非常敬佩他的作品,虽然很害羞,还是决定大胆邀约他。大致就是这样。

我选择展映他这部电影,[下一站,天国],是他比较早期的作品之一。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他后来的确拍出了更好的作品,但这是我看过他的第一部作品。

[下一站,天国](1998)

[下一站,天国]当时看过,令我惊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深深地抓住我的注意力,让我惊呼这人从何而来?这都是怎么回事?这主意哪来的?我从哪里来?

它独一无二,具有世界性,富有诗意,干净而沉静

有着我多年一直追求的东方文化主题,他做得非常到位,那就是“后悔”,那种感情恨恨地粘附在你身上,你对此无能为力,你无法改变它,这就是生活。

一切很悲伤,但也很慈悲,总之美丽至极,感动了我。所以我希望在柏林电影节70周年之际,将这部影片跟大家一起分享。

[下一站,天国](1998)

主持人:是枝裕和能聊聊看过的第一部李安电影吗?

是枝裕和:首先非常感谢邀我到这里来,我很荣幸。今天影院坐满了人,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我看过的第一部李安电影是[喜宴],那之后,我看过李安拍过的每一部影片。

我记得在看[理智与情感]的时候,我很惊讶,一位亚洲导演,拍出了一部非常欧洲的电影。

我认为这样做,有很多文化上的困难,但是他克服了一切。他算是我的前辈,我非常崇敬他。

[喜宴](1993)

李安当时在2000年左右,跟我聊过翻拍[下一站,天国],但遗憾的是,最终没能成形。所以这次他邀请我来柏林电影节参加对谈,我希望能借此来报答他。

选择放映他的[断背山],第一次看时,第一场戏,一处远景,两处中景,男主从卡车上下来,音乐响起。仅仅是开场几分钟,我今天又看了一遍,就非常吸引我,真的是杰作。

这部影片,没有一个地方,让我感觉到,低于预期。没有一个地方,让我感到不合适。

所有的演员,两个男演员完美配合他们的角色,妻子、恩尼斯的女儿、杰克的父母等等,每个角色都演得很棒。这是一部完美的电影,理想中的电影,我也想拍一部这样的电影。


主持人:李安,你年轻的时候,日本电影有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吗?

李安:我小时候,中国台湾受到了日本文化的熏陶,当然电影方面也是如此。作为一个年轻的影迷,我受到了很多日本大师的影响,我认为那些人也深深地影响了是枝裕和。

我们一直有在向日本电影和日本电影大师学习

日本电影和西方电影,也就是欧洲和美国电影最大的不同是,东方感很强,他们做得比我们更好。

彼此之间有着密切的关系,有时很难去形容有多好,不光是剧情、人物,更是情绪,是悲伤。

在佛教中,我们把悲伤与善意连在一起,在中文有个词,是“慈悲”,是一种更深层次上,对悲伤的理解。这是一种非常东方的意境,去付出最大努力的同时,遵循比个人更大广阔的存在。

在我成长的那段时间,日本电影在这方面很突出,有着那种干净、安静、坚忍的特质

[理智与情感](1995)

主持人:是枝裕和,你有提到[理智与情感],李安连接了两个世界。你最近刚刚完成了一部法国电影,跟法国最著名的两位女演员凯瑟琳·德纳芙和朱丽叶·比诺什合作,对这次的拍摄,有何感想?

是枝裕和:几年前,我跟李安聊起了语言的隔阂。

他跟我说,拍摄[理智与情感]的时候,遇到了语言上的麻烦。他说,最终,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这让我很宽心。

我认为的确有语言隔阂,但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我花了六个月在巴黎拍摄这部影片,我法语英语都不会讲,拍摄过程中,我用日语说“我们开始吧”,凯瑟琳和朱丽叶都能明白

伊桑·霍克也在现场,他说拍摄最重要的是,要有共同的看法和理解,并不一定非要说同一种语言,这也很让我受到鼓舞。这部影片算是我的第一步吧,李安在最上面,我在下面,慢慢来。

[真相](2019)

李安:我执导[理智与情感]的时候,更糟糕,你都不知道。

我举个例子,艾伦·瑞克曼,愿你安息,顶尖的英国演员。

拍摄时,第一条,我走过去跟他说:“Less(少一点)”,他有点不太明白。第二条,我又跟他说:“Less”。

第三条的时候,我不忍心再跟他说“Less”了,我说:“Do more(再多一些)”,他很烦躁,说:“到底要怎样,多还是少,能确定一下吗?”我就说:“既多又少。”我就是这么执导[理智与情感]的。

拍完这部电影后,我认为既然我能这样完成这部,一切皆有可能。如果你是一个出色的电影人,语言的隔阂,是阻挡不了你的,总会能解决。

[理智与情感](1995)

李安:[下一站,天国]里,结尾处那种情感和小站停留期间,回忆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两个点子,哪一个是先想出来的?

是枝裕和:我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是拍摄的十年前,那时我26岁,本来是写给电视剧的剧本。

我当时在电视台工作,外出拍摄,回来剪辑,看着那些画面,那些采访。每天我都要花上很多时间,把采访的对话写下来。

写着写着,我意识到,此刻有另一个我,仿佛在天上看着我。

我在想,如果此刻我死掉,将是很悲伤的一件事。26岁的我,生活得很苦。

去往天国之前,有这么一个中转站的想法,我也不记得是如何想到的,或许来自中国传统文化吧。

在日本的说法是,死后,你有七天的时间,游荡在人间。

所以,我就有了从周一开始,周五结束这么一个想法。影片初始的点子,就是这样形成的。

如果有些导演说这些想法是多么神奇地想出的,不要相信他们。

[下一站,天国](1998)

李安:影片结尾的那个地方,情感充沛,这个想法是怎么形成的?

是枝裕和:片中大部分死去的人,都是普通人,他们也在跟我讲述着他们的故事。我写剧本其实就是以他们的故事为基础,爷爷奶奶他们把人生最重要的瞬间告诉了我。

在电影中,死去的人有一周的时间跟工作人员在一起,回忆他们的一生。

所以我其实没有在脑海中,明确那个具体的场景。拍纪录片,只需拍他们,就会被启发被感动。

[下一站,天国](1998)

说到这里,我有个问题,[断背山]中有没有哪些场景或是对白,是剧本里没有,后来加进去的?

李安:后来加进去的?应该没有。真的不应该让电影人在台上这样讲话,太妄想了。

在我拍摄[断背山]三年前,我的制片人拿到了原著,安妮·普鲁短篇小说的改编权,非常短,30多页。小说故事发生的年代,我生活在中国台湾,跟怀俄明州的同志牛仔完全扯不上关系。

很多人读到衬衫那场戏的时候,哭了。而我,是在杰克说:“我们本可以拥有美好的生活。非常美好的生活。可是你不想要,恩尼斯。于是我们只剩下断背山”的时候,眼含泪水。

我在想,断背山究竟代表着什么?

如果他们在中转站,回忆一生最珍贵、最幸福的时刻,会是断背山上,他们还不知道彼此之间是什么情感的美妙时光。

他们之后20年,都在试图找回那个感觉,却始终做不到。那感情如此浪漫,如此哀伤,我被那感动得哽咽。


我跟同志牛仔毫无关联,其实他们是牧羊人,都不算牛仔,但那种情感抓住了我,那段台词是存在主义的体现。

尽管小说感动了我,我选了另一个方向,我去拍了[绿巨人浩克]。

三年过去,我身心疲惫,甚至想要退休,告诉我爸爸我想退休。他从来不喜欢我进入这个行业,他非常传统,他说:“你才49岁,这个时候退休,给你的孩子没有起到榜样作用。赶紧去拍部电影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让我去拍电影。

当时是中国新年,两周后,我回到美国,却得知爸爸突然去世的消息。我回到台湾,要办葬礼,我非常的难过,却没有找到发泄情绪的出口。

后来决定拍一部电影,就想起三年前让我流泪的那篇小说。当时认为成本低,又是同志牛仔的故事,可能没什么人能看到。所以拍那部影片的时候,处于人生很低落的阶段,没有什么特别的野心。

或许是影片中的那种脆弱和真挚,打动了观众。是[断背山]为我疗伤,重新又回到了电影之中,我对这部非常的感恩。


说到影片制作,编剧之一是拉里·麦克默特里,他是著名的西部小说作家,安妮也很敬仰他。他为影片加入了一些原著中没有的情节,对原著进行了一定的补充,30页的内容对长片来说,有点少。

我个人加入了东方的元素。在我看来,西部片,需要有广阔的空间

编剧们提醒我,这部可能比[理智与情感]还要难,因为这是一种无声的文化。我忍不住笑了,我来自中国,跟我说无声的文化,或者是压抑的文化,没人比我们更了解。

所以,我认为额外加对话,其实并不匹配。更多考虑的是负空间,而不是物质,是反物质。还有时间的空间,潜台词,音乐,每个音调之间的停顿。

即便我来自东方,也觉得是一种新的电影语言,我非常有意识地将其加入到影片之中。


是枝裕和:影片的配乐,一般是在剪辑之后配,但这部好像不是这样,对吗?

李安:通常,我跟大家一样,一般是第二次剪辑之后跟配乐师合作来加入音乐,因为那时候,你对影片所需要的非常清楚。

这部刚好相反,在我前期准备之前,配乐就弄好了。

在我面试配乐师的时候,别人引荐了斯塔沃·桑多拉拉。我很喜欢他为我的朋友亚利桑德罗·冈萨雷斯·伊纳里图上部影片做的配乐([21克]),那时他还没有出名,我当时顺便也拉走了他的摄影师(罗德里戈·普列托)

在我面试古斯塔沃的时候,他刚好在卡耐基大厅有演出,他带着一个小吉他,我忘记学名叫什么了,12弦,像尤克里里的那种。他是阿根廷人,音乐制作人。

我跟他讲,想要广阔空间,西部风格,我也把安妮为我准备的CD,《密苏里上的天空》给了他。

安妮跟我说,她写这篇小说的时候,经常听这盘CD。我选了最爱的两首,给古斯塔沃听。他现场就即兴弹奏了几段音乐,让我来感受一下。

在他得到这份工作之后不久,他寄给我七首曲子,包括两首他写的歌,听起来很完美。可以说,我是根据他的音乐,来创作了这部影片。

我也把这些音乐与演员、幕后,尤其是艺术指导部门的人分享,来找到创作的灵感。


选外景的时候,我听着这些音乐,跟演员讲戏之前,我也听着这些音乐。后来正式配乐,我发现这些曲子非常贴切,只需少部分用管弦乐夯实一下。

不过我也是在那个时候了解到古斯塔沃不会配乐,他只会用吉他创作曲子。我一度很恐慌,不过最终的成品,基本就是他给到我的七首曲子。

这个创作的过程,说不上是实验性的,但体现出创作电影,任何方式都是可行的。我很感恩,当然对古斯塔沃,也没有那么感谢啦(笑),毕竟他依靠很短的曲目,拿到了奥斯卡。


观众提问:你拍纪录片的经历,如何影响了你今后的导演生涯?

是枝裕和:我不是很确定。我最开始是拍纪录片,我发现,在拍摄的过程中,去发现新事物,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拍摄剧情片的时候,我不太在意非要把自己的影像,投放到影片当中,我更在意探寻一切新的东西,可能是微小的瞬间。可能这是我从拍纪录片学到的东西。

观众提问:在拍摄[无人知晓][如父如子]这样的影片中,跟儿童演员合作,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是枝裕和要耐心地等待,我能够等到他们传达我需要的表情和情绪

他们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如果你要把这些放到自己的电影里,你不能强迫他们,你要等到他们准备好了。这是初始阶段,最大的挑战。

[无人知晓](2004)

观众提问:想知道你们在剪辑室的创作过程是什么样的?

李安:如果把制作电影跟厨艺做类比,拍摄的部分,像是买菜,原材料越新鲜,菜品也会越好。但真正的烹饪,是剪辑阶段。

我拍摄过程中,不喜欢看剪辑室粗剪的片段。我宁愿在梦里去体验,我不愿真切地面对。等到一切拍完,在剪辑室,用三周时间,忘却之前的想法,重新找到我要的电影,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最初的两版剪辑,通常是很享受的,没有什么可焦虑的,就是去寻找的过程,你要敬畏这个阶段,顺其自然。

是枝裕和:我剪辑的方式比较特别,写好剧本,拍好影片,自己剪辑。

我写完剧本,第二天就开开拍。我一拍完,立刻就会开始剪辑工作。所以,我的创作过程,是一环接一环的。活儿都自己干,很累。

三种元素不可分割,彼此都有密切关联,一个人完成,有时会出问题,所以我会请剧组人员来帮忙,尤其是在我发现有些戏份感觉完全搭不上的时候。


观众提问:你们相信来世吗?如果相信的话,你们脑海中来世是个怎样的概念?

李安:他(是枝)是个思考者(笑),所以我先来回答。我相信,因为死亡这个想法,太可怕了。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甚至有种感觉,他在某处,不如就说是个中转站吧,等着去下一个地方,变成别的什么。

是枝裕和:在拍过[下一站,天国],我不可能说我不相信来世。但我不确定有来世,毕竟我还没有经历过。想到死亡,自然会想到生命。

很多看过电影的人,告诉我说这是一部很东方的影片。在西方文化中,生命终结,死亡立刻到来。不过在影片中,生和死,交织在一起,没有那么明显的黑白界限。
在我的想象当中,两者不是分开的。

就像在[断背山]中,杰克死去,但是两个人的感情却没有死去。失去了重要的人,这人反而成为了一种永恒的存在。


影迷互动


两期对话中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请到文章末尾评论区留言

与更多影迷分享你的观影感受



推荐阅读



上一篇: 拉萨周边两日小环线,深度体验西藏的圣湖和最古老的寺庙
下一篇: 奥雅设计与南京林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签订就业创业见习基地丨新闻
隐藏边栏